长安的荔枝-马伯庸
元数据

- 书名: 长安的荔枝
- 作者: 马伯庸
- 简介: 同名实体书新鲜上市,马伯庸历史短小说“见微”系列神作!
大唐天宝十四年,长安城小吏李善德突然接到一个任务:要在贵妃诞日之前,从岭南运来新鲜荔枝。荔枝保鲜期只有三天,而岭南距长安五千余里,山水迢迢,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为了家人,李善德只得放手一搏……
古装版社畜求生记,帝国夹缝中的小人物史诗。 - 出版时间 2022-10-01 00:00:00
- ISBN: 9787572608582
- 分类: 历史-历史小说
- 出版社: 湖南文艺出版社
高亮划线
第一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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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但无论如何,有了宅子,就有了根本。他是华阴郡人,早年因为算学出众,被州里贡选到国子监专攻算经十书,以明算科及第,随后被铨选到了司农寺,在上林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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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“圣人是不世出的英主,可惜……智足以拒谏,言足以饰非。”杜甫感慨。“皇帝诏令无可取消,那么最好能寻一只替罪羔羊,把这桩差遣接了,做不成死了,才天下太平。良元兄可玩过羯鼓传花?你就是鼓声住时手里握花的那个人。”韩洄说得坦率而犀利。他和这两人不同,身为比部司的主事,日常工作是审查诸部的账目,对官场看得最为透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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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从那以后,他拼命地练习刀术,练习骑术,每天从高山一路冲下,俯身去拔取军旗。凭着这一口不退之气,他百战幸存,终于从西域安然回到这长安城里。“我当时听完之后,深受震动。我之境遇,比这老兵何如?他能多劈一刀在造化上,我为何不能?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,我回去之后,振奋精神,写出了《三大礼赋》,终于获得圣人青睐,待制集贤院。虽说如今的成就也不值一提,但自问比起之前,创作更有方向:我要把这些寂寂无闻的人与事都记下来,不教青史无痕。于是我再次去了上好坊,请教老兵的姓名,希望为他写一些诗传。可老兵死活不肯透露姓名,只允许我把他当兵时的经历匿名写出来。于是我便写成了九首《前出塞》,适才那个故事,是在第二首,现在我把它赠予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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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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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火光来回摆动。“这是送阿僮姑娘你的礼物。”“聘礼吗?”阿僮看向李善德,目光灼灼。“不,不是!”李善德吓得慌忙解释,“这是给姑娘你预支的酬劳。我要买下这附近所有的三月红,你帮我尽早催熟,越早越好。”“唉,买卖啊!”阿僮把粉练披在背上,小嘴微微噘起,“我还以为,总算有个肯干活的城人,能帮我一起侍弄庄子呢。”“阿僮姑娘国色天香,自有良配,老朽就算了,算了……”李善德擦擦额头上的汗水。若让夫人误会自己来岭南纳妾,不劳圣人下旨,他早已魂断东市狗脊岭——长安杀死刑犯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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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善德靠在火塘旁,正打算假寐片刻,却看到那花狸露着肚皮,威严地歪头盯着自己。他在长安做惯了卑躬屈膝的小官,发现它颐指气使的眼神竟与自己的上司一样。多年的积习,让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,伸手去摸花狸的肚皮。李善德做小伏低,把那花狸伺候得呼噜一阵紧似一阵。漫漫长夜,居然就这么撸过去了。转眼时历翻至三月十九日,又是个艳阳热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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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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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江南西道南边有一处大庾县,正南即是五岭之一的大庾岭。从梅关道北上,这里是必经之地。县内群山耸峙,三道岭壁封住了三面方向,只留一条狭长的驿路可以向东通去虔州。往返此间的行商,只能沿着山谷底部的水岸前行。驿路逼仄,两侧苍山相对而立,仿佛随时要倒下来似的,遮住了大半片青天。要一直走到三十里外的南安县,视野方才开阔,如雨过天晴一般。是以这一段路,被客商们称为天开路。李善德跟随着试验马队一路马不停蹄,过韶州,穿梅关,然后沿着天开路朝南安县赶去。那里有第二批马早早等待,轮换后继续前进。天开路附近,带“坑”字的地名颇多,诸如黄山坑、邓坑、禾连坑、花坑等等。盖因地势不平,高者称丘,低者称坑。赶路再急,在这一段也得放缓脚步,否则一下不慎跌伤,可就满盘皆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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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可光有想法还不成,具体到执行,涉及二十多个州县的短途供应,何处调冰,何处接应,如何屯冰,冰块消融速度是否赶得及,等等,不尽早规划,根本来不及……灵感源源不断,毛笔勾画不断,李善德此时进入了一种道家所谓“入虚静”的奇妙状态,过往的经验与见识,融汇成一条大河,汪洋恣肆,奔腾咆哮。这一刻,他不是一个人在计算,陈子、刘徽、祖冲之、祖暅之在这一刻魂魄附体。李善德的眼睛满布血丝,却丝毫不觉疲倦,恨不得撬开自己脑壳,一磕到底,把脑浆直接涂抹在纸卷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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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良元兄啊,做官之道,其实就三句话:和光同尘,雨露均沾,花花轿子众人抬。一个人吃独食,是吃不长久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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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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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“下官德薄力微,何敢厚颜承此重任。愿献与卫国公,乐见族亲和睦,足慰圣心。”这一刻,古来谄媚之臣浮现在李善德背后,齐齐鼓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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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那砍三十棵就够了,何必把整个园子都……”说到这里,李善德自己先顿住了,赵辛民苦笑着点了点头。李善德是做过冰政的人,很了解这个体系的秉性。每到夏日,上头说要一块冰,中间为求安全,会按十块来调拨。下头执行的人为了更安全,总得备出二十块才放心。层层加码,步步增量,至于是否会造成浪费,并没人关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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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阿僮看李善德呆在马上,久不出声,急得直跺脚:“城人,城人,你快说句话呀!你不是有牌子吗?快拦住他们呀!”李善德缓缓垂下头,他发现自己的声带几乎麻痹了,连带着麻痹的,还有那颗衰老疲惫的心脏。是,右相的命令非常过分,张嘴就要加量,丝毫没考虑到一线办事之人的难处。但那是右相啊,一个小小的荔枝使根本无力抗衡。更何况,如果他现在勒令停止砍伐,那些官吏便会立刻罢手,停下所有的事。届时连转运队伍都无法出发,一切可就都完了。这么复杂的事,他实在没法跟阿僮解释清楚。可这女子仍在哀哀地哭号着,双眼一直停在他身上。她打不过那群如狼似虎的城人,只有这一个城人可以相信,可以依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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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城人,你现在不管吗?他们可是要我砍阿爸阿妈的树啊!”阿僮瞪大了眼睛,几乎不敢相信。李善德还要开口说什么,她却嘶声叫道:“你还说这里从此是皇庄,没人敢欺负我,难道是骗人的吗?”李善德心中苦笑。正因为是皇庄,所以内廷要什么东西,就算把地皮刮开也得交出去。他翻身下马,想要安慰她一下,她却一脸警惕地躲开了。“你骗我!你骗我说给我带长安的酒,你骗我说没人会欺负我!你骗我说只砍十棵树!”阿僮似乎要把整个肺部撕裂,浑身的血都涌上面颊,可随即又褪成苍白颜色。“我本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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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李善德急忙要追过去,却被眼神不善的峒人们阻住了。只见阿僮跌跌撞撞走到园中,走过每一棵残树,唤着阿爸阿妈。待她走到深处一处砍伐现场时,突然从腰间抽出割荔枝的短刀,朝着旁边一个指挥的小吏刺过去。小吏猝不及防,被她一下捅到了大腿,惊恐地跌倒惨叫起来。其他人一拥而上,把阿僮死死压在地上。刀被扔开,手腕被按住,头被死死压在泥土里,可她始终没有朝李善德这边再看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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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正午的太阳,刚刚爬到了天顶的最高处。没有了荔枝树的荫庇,强烈的阳光倾泻下来,把整个庄子笼罩在一片火狱般的酷热中。李善德的脖颈被晒得微微发痛,他知道,如果不立即继续执行掇树,这些荔枝都将迅速腐坏,让过去几个月的努力彻底成为泡影。而如果自己再不出发,也将赶不及提前检查路线。他从来没这么厌恶过自己,多审视自己哪怕一眼,胃部都会翻腾。坐骑突然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,猛然踢踏了几下,李善德睁开眼,发现花狸挠了马屁股一下后,迅速逃开十几步远。它注视着李善德,脖颈的毛根根竖起,背部弓起,不复从前的慵懒。“快把她放开!不要为难她。”李善德挥动着手臂,赵辛民原地没动,等着他做另外一个决定。李善德强制自己挪开视线,声音虚弱得像被抽取了魂魄:“继续执行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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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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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一匹疲惫的灰色阉马在山路上歪歪斜斜地跑着,眼前这条浅绿色的山路曲折蜿蜒,像一条垂死的蛇在挣扎。黏腻温热的晨雾弥漫,远方隐约可见一片高大雄浑的苍翠山廓,夸父一般沉默峙立,用威严的目光俯瞰着这只小蚂蚁的动静。李善德面无表情地抱住马脖子,每隔数息便夹一下马镫。虽然坐骑早已累得无法跑起速度,可他还是尽义务似的定时催动。自从他离开石门山之后,整个人变成了一块石头,滤去了一切情绪,只留下官吏的本能。他每到一处驿站,会第一时间按照章程进行检查,细致、严格、无情,而且绝无通融。待检查事毕,他会立刻跨上马,前往下一处目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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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孤身一人夜下陌生山岭,这其中的风险,不必多说。可李善德就像存心要糟践自己似的,毫不犹豫便做出了决定。五月二十二日,子时。汨罗水驿的值更驿卒打着哈欠,走出门对着江水小解。上头发来文书,要他们早早备好几条轻舟和桨手,将有极紧急的货物路过,所以这几日他们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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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人一头斑白头发散乱披下,浑身衣袍全是被藤刺划破的口子,袍上沾满了苍耳和灰白色痕迹,那大概是在山石上蹭过的痕迹。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,右腿一直拖在地上,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。驿卒稍微放心了些,喝问他是谁。这人勉强从怀里掏出一份敕牒,虚弱地答道:“上林署监事判荔枝使李善德,奉命前来……前来查验!”李善德这次能活着抵达汨罗水驿,绝对是一个奇迹。他从下午走到深夜,穿行于极茂密的灌木与绿林中,复杂多变的山势被这些藤萝遮住了危险,导致他数次因为脚下失误而一口气滚落数十尺,并因此摔伤了右脚脚踝,浑身的血口子更是无数。连李善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。如果招福寺的住持知道这件事,一定会说这是因为李施主瞻仰过龙霞,福报缭绕。李善德简单地查验过水驿之后,立刻登上一条轻舟,唤来三名桨手,交替轮换,毫不停歇地朝着洞庭湖划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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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了,完了……在绝望和疲惫的交迫之下,李善德的潜意识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,强行让他进入睡眠。李善德梦见自己走进一片林中,这里的桂花树上却挂满了荔枝,甘甜与芬芳交融,令他有些陶然。他信手剥开一枚荔枝,却发现里面是一张陌生女子的面孔,与阿僮有几分相似。他又剥开另外一枚,又是一个陌生男子的面孔。他吓得把荔枝抛开,攀上桂花树高处。那桂花树却越来越歪斜,低头一看,一只斑斓猛虎在树下狞笑着抓着树干。李善德正要呼喊求饶,却发现不知何时夫人与女儿也在树上,紧紧抱住自己。女儿号啕大哭,喊着阿爷阿爷。本来他以为老虎不会爬树,他们暂时是安全的。可桂花树的树根猛然拱起来,把地面抬得越来越高,猛虎距离树顶越来越近。一瞬间,所有的荔枝都爆裂开来,喷出浓臭的汁水。无数魂魄呼啸而出,把桂花树、荔枝和他们全家都淹没……他霍然醒来,挣扎着要起身,不防右腿一阵剧痛,整个人“咣当”一声摔到船舱底部。这时桨手进来禀报,已接近洞庭湖的入江口了,耳边哗啦的水声传来,他竟睡了快十二个时辰。这条轻舟只能在河、湖航行,如果要继续横渡长江,需要更换更坚固的江舟。李善德有气无力地“嗯”了一声,还未从噩梦的惊惧中恢复过来。这噩梦实在离奇,就算是当年长安城最有名的方士张果,怕也解不出此梦寓意。不过随着神志复苏,梦里的细节正飞快地消散,一如烈日下的冰块。很快李善德便只记得一个模糊画面:那老虎依托着荔枝树树根,地面升起,朝着桂花树头不断逼近。
- ⏱ 2023-01-19 01:19: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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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“右相适才说,不劳一文而转运饶足,下官以为大谬!天下钱粮皆有定数,不支于国库,不取于内帑,那么从何而来?只能从黄草驿、岭南荔园榨取,从沿途附户身上征派。取之于民,用之于上,又谈何不劳一文?”“你……你疯了!”杨国忠挥起月杖,狠狠砸在了李善德的头上,登时打出一道深深的血痕。李善德不避不让,目光炯炯:“为相者,该当协理阴阳,权衡万事。荔枝与国家,不知相公心中到底是如何权衡,圣人心中,又觉得孰轻孰重?”月杖再次挥动,重重地砸在李善德的胸口。他仰面倒了下去,口中喷出一口血来。
- ⏱ 2023-01-19 01:24: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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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我原本以为,把荔枝平安送到京城,从此仕途无量,应该会很开心。可我跑完这一路下来,却发现越接近成功,我的朋友就越少,内心就越愧疚。我本想和从前一样,苟且隐忍一下,也许很快就习惯了。可是我六月一日那天,靠在上好坊的残碑旁,看着那荔枝送进春明门时,发现自己竟一点都不高兴,只有满心的厌恶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悟了,有些冲动是苟且不了的,有些心思是藏不住的。“我给你们讲过那个林邑奴的故事吧?他一世被当作牲畜,拼死一搏,赚得作为一个人的尊严。我其实很羡慕他。我在京城憋屈了十八年,如老犬疲骡,汲汲营营。我今年四十二岁了,到底憋不住,也是时候争取一下自己想要的生活了。子美,你那一组《前出塞》,第二首固然不错,但我现在还是喜欢最后一首多些。”他拍着案几,曼声吟道:“从军十年余,能无分寸功。众人贵苟得,欲语羞雷同。中原有斗争,况在狄与戎。丈夫四方志,安可辞固穷。”最后两句,重复了数次,拍得酒壶里的酒都洒了出来。
- ⏱ 2023-01-19 01:25: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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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阿僮又从怀里取出两个黄皮,递给李夫人身旁的小女孩。小女孩不去接黄皮,却过去一把抱住阿僮肩上的花狸,揉它的肚皮。花狸有些不太情愿,但也没伸出爪子,只是嘴里哼哼了几声。远处的田里,一个人正挥汗如雨地搅拌着沤好的粪肥,虽然他一条腿是瘸的,却干劲十足。他正要把肥料壅培到每一根插在地上的荔枝树枝下。这些枝上皆有一处臃肿,好似人的瘤子一样,还用黄泥裹得严严实实的,隐隐已生出白根毛。如果培育得法,枝条很快就能扎下根去。阿僮朝那边眺望了一眼,转身要走。李夫人笑道:“都一年了,你还生他的气呢?既是朋友,何必这么计较?”“哼,等他把答应我的荔枝树一棵不少地补种完,生出叶子来再说吧!”阿僮哼了一声,又好奇地问道,“你们从那么好的地方跑来这里,你难道一点都不怪那个城人?”李夫人撩起额发,面色平静:“他就是那样一个人,我也是因为这个当初才嫁了他。”“啊?他是什么样的人啊?”“好多年前了,我们一群华阴郡的少男少女去登华山,爬到中途我的脚踝崴了,一个人下不去,需要人背。你知道华山那个地方的险峻,这样背着一个人下山,极可能摔下万丈深渊。那些愿为我粉身碎骨的小伙子都不吭声了,因为这次真的可能粉身碎骨。只有他一言不发,闷头把我背起来,然后一路走下山去。我问他怕不怕,他说怕,但更怕我一个人留在山上没命。”李夫人说着说着,不由得笑起来,“他这个人哪,笨拙,胆小,窝囊,可一定会豁出命去守护他所珍视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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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一次摊牌,一家人注定在长安城待不下去。只要我反对,他便绝不会去跟右相摊牌。可这么多年夫妻了,我一眼就看出他内心的挣扎。他是真的痛苦,不是为了仕途,也不是为了家人,仅仅是为了一个道理,却愁得头发全都白了。十八年了,他在长安为了生计奔走,其实并不开心。如果这么做能让他念头通达,那便做好了。我嫁的是他,又不是长安。”李夫人看向李善德的背影,嘴角露出少女般的羞涩。阿僮歪了歪脑袋,对她的话不是很明白。她还想细问,忽然看到李善德手持木铲从田里朝这边走过来,赶紧一甩辫子,迅速跑开了。过不多时,李善德满头大汗地走过来,接过夫人递来的酒碗,咕咚咕咚一饮而尽。
- ⏱ 2023-01-19 01:29:4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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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当天晚上,他病倒在了床上。家人赶紧请来医生诊了一回,说是心火过旺,问他可有什么心事,李善德侧过头去,看向北方,摆了摆手:“没有,没有,只是荔枝吃得实在太多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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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后说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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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这篇文章的缘起,要追溯到我写《显微镜下的大明》时。当时我阅读了大量徽州文书,在一份材料里看到一个叫周德文的歙县人的经历。那时朱棣决定迁都北京,永乐七年(1409年),从南方强行迁移了一批富户,其中包括歙县一户姓周的人家,户主叫周德文。周德文一家被安排在大兴县,他充任厢长,负责催办钱粮、勾当公事,去全国各地采购各种建筑材料,支援新京城建设。这份工作十分辛苦,他“东走浙,西走蜀,南走湘、闽,舟车无暇日,积贮无余留,一惟京师空虚、百职四民不得其所是忧,劳费不计。凡五六过门,妻孥不遑顾”。周德文作为负责物资调度的基层小吏之一,因为太过劳碌,病死在了宛平县德胜关。周德文的经历很简单,没什么戏剧性,但每次读史书我总会想起他。如果你用周德文的视角去审视史书上每一件大事,你会发现,上头一道命令,下面的人得忙活上半天,有大量琐碎的事务要处理。光是模拟想象一下,头发都会一把一把地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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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2020年疫情期间,我看了几部日本电影:《决算!忠臣藏》《搬家的大名》《超高速!参勤交代》《殿下,给您利息》等,它们的共同特点是以基层办事员的角度去审视历史事件,与我最近几年的想法不谋而合。当时我就在想,中国古代一定也有类似的素材,我构想了好几个,只是没时间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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